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酒吧在一條並不太熱鬧的小街裏,門口還是一條單行線。夏末就在附近下了車,步行走過來。他先給何唯打了電話,何唯沒接電話,他想想以他幾次三番對待何唯的態度,何唯不接他電話也很正常。不過他也不在乎,算著這個時間何唯肯定在酒吧裏,他直接就殺上門去了,反正就算他們再交惡,為著小舟的事還是能站在一條線上。

平心而論,他不喜歡何唯。

小小年紀,不想讀書,也不認真做事。想要學人家做生意,家裏就幾百萬地拿給他兌了鋪子。這也不是不可以,你倒是出個人來教教他啊,家裏就是任事不管給錢拉倒,這種家庭出不了什麽好人。小舟跟他是朋友,他本性當然也不壞,但要說是一個怎麽負責任有器量的人,那也絕對談不上。家裏或富或貴,又各種嬌寵,養出好些色厲內荏喜怒無常自卑自負的性子掛在身上,簡直是一目了然。

就說他搞出這個酒吧,費了小舟多少事,從點貨盤貨到工商局登記,再到聯系供應商,哪個不是小舟在幹?小舟是個極度認真的人,做事細到不行,凡事不做到極致不罷手,為了他這個破事,學校酒吧兩頭跑,晚上回去經常要學到後半夜。有時候他得強行奪書搶筆拖人上床,小舟才能睡覺。小舟跟他兩個人說是發小,看起來好像何唯處處落下風,事事遷就小舟,好像自己如果真是小舟家長還應該高興自己家孩子能有那樣好家世好背景的朋友捧著。其實只要往細處看,就看得出來但凡那何唯有個什麽心血來潮,小舟都一聲不吭跑前跑後極力周全。他看著就不順眼,那種不管不顧的小崽子會把小舟拖到泥潭沼澤裏。

即便是做人不該盯著那點吃虧占便宜的事,這些都算了,他也受不了何唯看著小舟的眼神。

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他已經走到了酒吧門口,忽然意識到酒吧門臉的燈都沒有開,門口也沒平常熱鬧,看起來竟然好像沒開門。

這倒挺奇怪的,何唯一般停業休息的時間是周一,今天應該是正常營業的。夏末踏上了門口的三階臺階,工藝玻璃門上有兩個英國衛兵的形象,透過這模模糊糊的玻璃他只能看見裏面有點亮光。他試探地拉了一把黃銅的門把手,沈甸甸的門被拉開了。

看來還是有人。

他打了聲招呼走進去,裏面沒人應他。大燈和氣氛燈都關著,確實是沒在營業中,屋裏唯一的光源是吧臺上面的幾束光。

夏末往前走了幾步才看見有人像一灘軟泥怪一樣趴在吧臺上,懷裏還抱著酒。他心裏一動,突然有些犯了狐疑。

雖然看不到臉,但店不營業還能趴在吧臺上的人應該也只有何唯,他瞥到抓著酒瓶的手指頭上套著的寶格麗黑色陶瓷戒指,果然是他。

“醒醒。”夏末推了推他,就想在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何唯就在茫然地擡起頭,已經彎腰的夏末猛地怔住,手一扶吧臺的沿,就著那個姿勢僵硬住了。

何唯已經爛醉了,卻比夏末的反應還嚴重,他看見夏末簡直像見了鬼,忽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後退。

夏末呆楞地打量著他,他的一只眼睛被狠狠地揍過,青腫的鵝蛋一樣大,只能睜開一條縫,嘴唇也綻開好幾條血口,嘴角也青了。比起這張明顯被人打過的臉,他看著夏末時的驚恐尷尬更讓人懷疑。幾條線索幾個懷疑哢嚓一聲拼在了一起,夏末的胸口翻騰了一下,幾乎吐出來。

他慢慢地站直了腰,何唯驚恐慌亂地左顧右看,看他的身後是不是還有個人。沒有人。

何唯囁嚅了幾下,像是想要辯解,又像是抓不到要說的話。

“你?”夏末說,他的聲音不大,何唯卻瑟瑟發抖,胡亂地扔掉酒瓶,酒瓶子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夏末的手攥成了拳頭,他也在發抖,怒火和悲傷的情緒燒得他的嘴唇都哆嗦,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的狂亂,“他,他看你是最好的朋友,你掐他的脖子……你……你是不是人?”他抽了一口仿佛低氧了的空氣,猛地閉上嘴。

他猛地沖過去,一拳揍在何唯的肚子上,把何唯打得弓起身子嚎叫。他聽不見,不停地揍他,把他摔倒在地上,又狠狠地踢上去,“他那麽可憐,你怎麽下的了手?你想碰他?你想碰他他不肯你就要掐死他嗎?”

何唯抱著肚子在地上嚎叫著翻滾,“我松手了……我松手了……我也不知道怎麽了……我也……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

夏末頓了一下,把何唯從地上揪起來,盯著他的眼睛,可是何唯像是早就已經垮了,虛弱無力地躲避著他的視線。“我不知道我怎麽了,我不知道,我……”

“廢物。”夏末猛地摔開他,“垃圾,你說不知道,他當你是最好的朋友,你就他媽的這樣作賤他!你這是要把他往絕境裏逼!你居然還哭?你是不是個男人?”

“你懂個屁!你他媽懂個屁?我容易嗎?我就是喜歡他,我他媽容易嗎?你這個傻逼突然就出現了,小舟只知道討好你,只有你……”何唯突然被激得發起瘋來,掙紮著還手,被夏末一胳膊肘壓在喉嚨上狠狠勒得臉色發紫。

“你覺得委屈?你他媽跟小舟比還覺得生活不公平?你跟他下手這麽狠是不是覺得他好下手?”他狠狠壓著何唯的脖子,看著他拼命掙紮,卻根本沒有他那樣的力量,看著眼裏閃過一絲驚恐的慌亂,他狠狠吐了一口惡氣。眼看著何唯掙紮不動了,猶豫了一下,才恨恨地撤開了力氣。

何唯猛地翻過身來,拼命地咳嗽抽氣,抓著自己的脖子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往後門走。

“你給我站住。”夏末吼了一聲,眼看著何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突然撞開後門撒腿就跑。

夏末追了出去,酒吧後門是吵著一條小胡同開的,胡同裏很是昏暗,何唯拼命地往胡同深處跑。

他追了幾步就在空蕩蕩的胡同裏站住,何唯跑的沒了影,他也沒有真的要去追。外頭起了風,呼嘯著穿過小巷,他本來氣的渾身發抖,被冷風浸了一下,怒火稍微退了,心裏也明白去追何唯並沒有什麽意義,就算何唯現在死了都沒有什麽意義。可是怒火要是沒了,心裏反而空落落的。找一個人恨是件簡單的事,但要是恨的東西太多,就沒有真正出得了氣的地方了。

他回想小舟昨晚的模樣,心就很慌。

小舟什麽都沒跟他說,本來都崩潰了,可是說挺起來也就挺起來了,到了第二天甚至好像前一天遭遇過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他想起來,小舟這麽執著地找尋著自己,是不是因為找著了就可以依靠著他,能略微地松一口氣?可是,不像。小舟並沒有真的拋錨靠岸,也並沒有松那一口氣。小舟誰都不相信。這是一個冰冷的世界,幸運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溫暖的角落,可惜小舟破殼而出的時候就孤零零地站在了冰天雪地裏,孤寂就像酷寒,恐懼就像黑暗的影子。他知道小舟總能原諒他的各種不好,但他仔細想想,那可能只是因為小舟比任何人都能理解這個世界的陰暗,那許多軟弱的不得已。在小舟的世界裏,並沒有什麽溫情的意外,意料之外的驚喜。聰明的小孩或許在八歲的時候就已經像一個成年人一樣理解了這個世界,理解了也就接受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開始急急忙忙地往回趕。一路上他的憤怒又時不時地竄上來,怨天怨地的不平,他就想問問老天憑什麽,怎麽要搞成這樣?眼前卻又時不時地閃過小舟那平和的臉,清清淡淡的神情。其實那也不是不知道疼痛,只是在懸崖邊上艱難保持著平衡的模樣。他越來越害怕,不知道哪邊再加重一點力量,小舟就要沿著深淵一路墜落下去。

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小舟回家的時間,雖然大概還有四十分鐘,他還是到家附近的地鐵口等著小舟。果不其然,只等了十幾分鐘他就在湧出地鐵口的人群中看到了小舟。小舟永遠都會打個提前量,話不可能說滿,時間也往多裏說,在自己的周圍編織一個盡可能安全的殼。

他嘆了口氣,遠遠地看著小舟,忙忙碌碌的城市人,臉色或高冷或焦慮,小舟卻一臉的清淡疏離,夾雜著略微的迷茫,仿佛游離在世界之外,迷失在人群之中。格外顯眼,格外的格格不入。

小舟是擡著頭目視前方走路的,可是竟然沒看見他,從他面前徑直走了過去。夏末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也知道按小舟這個走路方法,眼睛說不定什麽都沒看。他緊走幾步,跟上小舟,伸手拉住小舟的手腕。

搞不好小舟會翻臉,說好了不用他多事來接的。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決定小舟不管說什麽他都要笑,今天的事也不提,一定要對小舟好一點。

小舟的身子僵了一下,一把抽出手去,驚恐地轉過臉來。完了,還嚇了小舟一跳。

在看清他是誰的瞬間,小舟的眼睛亮了,他吃了一驚,就仿佛那雙眼睛裏之前全是空白,但突然之間就變的黑漆漆的,有山有水有世界藏在裏面。

“哥哥?”小舟驚訝地低叫了一聲,唇角揚了起來,眼裏閃過一絲狂喜。夏末也沒弄明白怎麽小舟又出爾反爾地變高興,小舟高興到轉身就撲到他身上緊緊抱著他。“你來接我了?”

夏末被搞得又驚又喜,還以為不按他意思辦,至少要被嫌棄個十分鐘。摟著小舟抱了一會,小舟還貼在他懷裏,完全是一副樹袋熊的模樣。他實在忍不住,這會地鐵口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低頭在小舟的額頭上吻了吻,小舟的回應是在他的頸窩裏蹭了蹭。

“是不是想我了?”夏末終於有點反應過來了,又一波人從地鐵站裏鉆出來,夏末摟著小舟的肩頭帶他一起走。“冷不冷啊?”

小舟不說話,始終纏著夏末,胳膊摟在夏末的腰上。

夏末只好猜,心情也跟著他不錯,“餓了吧?吃飯去吧,我想想,晚上要不要吃西餐?”

“不要。”小舟幹脆利落地拒絕了,夏末被拒得很爽,心裏覺得這實在比說我吃什麽都可以的小舟更可愛。小舟突然又是一笑,轉頭瞄了夏末一眼,“我不喜歡對坐,坐得太遠。”

夏末的心臟一下跳得快了起來,覺得寒風吹來都甚是清爽,轉頭就在小舟的臉上親下去,不想看似沒留心的小舟突然扭頭過來,結結實實來了一個接吻。

吻得他像是遭了電擊,霎時回過神來,忍不住大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